31 陈十爷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挂着“当”字牌面的店铺门被从里面打开,秦欢水走了出来,一入眼便是成群或茕茕孑行的人群从对面那家尚挂着开业红绸的店铺里往外走,更有几人一见这边当铺开了门,便面露喜色地往这儿转来。
  距离那一天过去有月余的时间了吧……秦欢水想……这镇子,可真是因为无意招来了两尊大佛,而热闹起来了呢。
  想起那天,秦欢水偷眼瞥了瞥身后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的新老板……当朝长公主幺子陈小侯爷,和当朝神子殿下未来大汉帝王,再把这两个人代入到那天的场景里去……秦欢水小盆友觉得自己耳边听到有东(jie)西(cao)碎掉了……
  只是让秦欢水不解的是,即便是那日发生了那么惊世骇俗的一幕,即便是他也看得出他那位新任掌柜最后已经被动摇得“军心涣散”,最后他们的神子殿下还是没有将他的“家室”打包带走。
  不但没有带走——秦欢水往对面望去,用不上刻意寻找,就能看见正对门那从早到晚都堪称络绎不绝的赌坊——不但没有带走,他自己还在这里窝下来了。
  这镇子本来也是十里八乡占地最大人也最多的镇子,那赌坊的生意来得倒也正是时候,不过几日便红火起来;而这大赌坊幕后的老板——陈家“十爷”的名号,近月来在这十里八乡也是传得越来越开,愈来愈神乎。
  每次秦欢水在馄饨摊子或是茶水铺子听见有些人的猜测传言,例如什么那“十爷”是哪个哪个将军的庶子,或是哪个哪个大官的外甥,再不然就是哪个哪个侯爷的远房亲戚……秦欢水都是报以呵呵一笑……真是一群鱼唇的凡人,除了那个什么侯爷的亲戚勉强能沾点儿边(如果儿婿也算远房的话),也就能往什么庶子外甥远房亲戚——还都是些为人臣的——身上扯了,若真是将我们老板娘——额,也或许是老板夫的身份说出来,大概能吓你们一个大马趴╭(╯^╰)╮
  那可是我大汉三岁无字不识,四岁通读百书,五岁论辩古今,六岁入朝听政,七岁舌战群臣的神子殿下,也是你们这些凡人能妄加揣测的嘛?
  思维在这儿顿了顿,因为秦欢水忽然就想起来那天一不小心亮瞎眼的画面……按说他和林昉也就是林首捕一起看到的,也算是共犯;可那林昉看起来傻咧咧的实际上狡猾得很,听说对面那赌坊的房契就是他帮忙搞定的,免了“十爷”亲自露面的麻烦,现在有事没事就去赌坊转悠两圈,不管别的,只收拾那些想找事儿的;还以公徇私地把自己手下几个人笼络到一起建了个小分队,一天好几趟轮流打这门前转两圈,有闹事儿的就抓起来,旁的一概不管。
  这样算来,最后那位殿下要是想灭个口什么的,林昉是摘干净了,自己不是首当其冲了吗?
  想想秦欢水就想打哆嗦。
  他赶紧摇了摇头不去想了——就那天形势来看,他抱好老板大腿就可以了,其他的他就不操心了。
  只是这边想法还没从脑海里溜完过场,身后他新老板坐在那儿捧着杯茶就开口了——
  “秦欢水,你去定身新衣吧。”
  这话来的莫名其秒,可秦欢水毕竟也是在生意场上滚了几年也跟在这位新老板身边两个多月的人,他自然想得到为什么——听说,对面赌坊最近多了位妆容妖艳的“一顾倾人城”顾倾城顾公子驻场,那一手琴棋书画玩得极好,也吸引了不少客人驻足。
  也有不少人早就在私下里传,说那顾倾城顾公子是这赌坊十爷养在这里的相好,这赌坊就是为他开的。
  对此秦欢水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撸袖子冲上去给那些人讲讲理——先不说十爷这赌坊专挑我们老板当铺对门开,从开业之后每天就有数不清的赌客来这儿抵押换钱,他们当铺的收入蹭蹭蹭往上窜了好几窜——就光说这些只会嚼舌的闲人们说的那十爷和顾公子一早一晚从来不露面——
  你们算哪里的葱哪窝的蒜,你见过几次十爷的正脸?在传言里旖旎着的每一个晚上,你们那位“醉卧美人膝”的十爷都在我们那不才区区小破当铺后院,给我们老板捏肩捶背端茶倒水低眉顺眼寒虚问暖呢,搞清楚再说好嘛?
  ——咳,言归正传。
  于是秦欢水琢磨过来,觉得他家老板是不喜被那顾公子抢了风头,可是老板,……难道按照这个理论来说,不该是您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吗?
  秦欢水刚准备壮壮胆儿把自己的想法勇敢地表达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他老板瞅着他的目光并不是很友善,于是这句“可是”到了嘴边就自动地改了口——
  “好的,老板。”
  陈小娇满意地点点头,又抱着自己的茶杯子窝回去了。
  然后这天林总捕闲来无事逛一逛的时候,“一不小心”就逛到了当铺和赌坊这边,刚琢磨着自己前两天擒贼的勇姿不知道有没有被秦欢水注意到,一转眼就看见他内定的他家那口子花枝招展地在当铺门口摘窗板,一把小腰在那玉束绸带的陪衬下愈发显得盈盈可握。
  林昉当场就火了,压了好几回才忍住没有冲过去把人撂肩膀上扛回去拍两下了事——从他回来这一个多月,再加上外出当差的两个多月,这秦欢水是不是都忘了被他拎腿上打屁股的事了?仗着他新老板给他撑腰,自己新老板给他新老板撑腰——这还无法无天了是吧?
  虽然收敛了怒意,但林首捕还是气场十足地冲身后几人摆了摆手,然后就龙行虎步地往那边蹦跶着摘窗板的秦欢水的方向去了。
  林昉的几个跟班早就见怪不怪,只是互相对视了几眼,脸上做些挤眉弄眼的表情,就各自四下散开,“维持秩序”去了。
  这边秦欢水正踮着脚尖去勾窗板咬合的上缘,忽然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重心一歪,就落进后面来人的怀里去了。
  “昉哥——这是在街上——你别闹!”
  秦欢水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他们老秦家养大的那只野地里捡回来的白眼狼。
  “啧,”林昉贴着秦欢水的耳朵不满地笑了声,“现在想起来叫哥了?怎么在你们新掌柜面前就着急忙慌地撇清关系呢?你怎么不叫我林首捕了?”
  秦欢水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我把你的身份亮一亮,那也是为你好好吗?不要把我说的像是你那么忘恩负义。”
  说话表情向来都没什么正经的林昉却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接了口:“……娘她老人家,还好吗?”
  “你都走了一年了,才想起来问这个?”秦欢水咧咧嘴,从林昉怀里挣脱来,不知道是笑是讽地转向男人,“反正那也已经不是你家了。”
  “……你现在还不懂。”看到一提这个问题就会炸毛顺带着胆子也就变大的秦欢水,林昉的脸上竟流露出些无奈的笑意。
  那笑容看得秦欢水莫名地觉得心里不舒服。
  只是不过须臾那笑容就转回了之前不正经的样子,林昉伸手用粗粝的指腹流连过秦欢水的脸颊,然后停住,用力捏了捏,笑道:“秦欢水,几天不见,你是不是屁股痒了找抽呢——敢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的在门口揽客?”
  “……”秦欢水觉得刚才那种莫名的心疼纯属自己脑袋被驴踢了,碰上这么个货色他应该只想抽他两嘴巴才对。
  秦欢水二话不说拎了窗板就往门口走。
  “你还真是长了不小的胆儿啊,秦欢水。”林昉挑了挑眉,一把将人拉回来。
  知道力气上比拼不过这个人,秦欢水只得抿着嘴扭开脸不看他。
  见着秦欢水那个表情,林昉觉得自己心里兀然一软,已经瞄准了屁股的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林昉深重地吐出一口气,苦笑着在心底自语……林昉啊林昉,你可真是没救了——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秦欢水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说不定那时候他还能在心里傻乐好一会儿呢。
  “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林昉最后还是忍不住服了软,伸手在秦欢水脸上刚刚被他捏出红印的地方轻轻摩挲了几下,“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个消息。”
  听到这人认错秦欢水就已经吃惊的要命了,这会再听见补偿两字,更是眼前一亮,直盯着林昉。
  “王家当铺王老板,今天晚上会去一趟赌坊,听说带了不少的银两,还有几个模样不错的男女,应该是想拉拢殿——十爷,你可要让你们掌柜的留点儿心。”
  听到此处秦欢水撇了撇嘴:“你看十爷那天那模样,估计我们掌柜的说要吃月亮馅儿的馄饨,他都能飞天上给人把月亮剁吧剁吧做了馅儿包馄饨,更别说点银子和人了,他那点小地界的东西,净腌臜了十爷的眼——这点事儿干嘛要惊动我们掌柜的?”
  林昉却是笑了:“说你天真吧——那些是进不了十爷的眼,可若是十爷存了放倒这家当铺还不假于己手的想法呢?到时候他再往外一站,大包大揽,连人带心,你那掌柜的还不是顺手就娄回来的事儿?”
  “你才天真呢!”秦欢水嘟囔了声,不过皱眉想想,那阴沉沉的老板夫还真有可能干出这事来,“那……那好吧,我去和老板支会一声。”
  刚转到一半又转回来,瞥了林昉一眼,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我还以为你是要攀着十……十爷这棵大树乘凉呢,原来你是去做卧底啊……这次的事,谢谢你啊。”
  话音一落人就跑没了。
  站在后边的林昉顿了顿,一贯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脸上,不太正经的神情敛去,眼底毕露锋芒,眼神闪烁了几次之后,才逐渐深沉下去。
  半晌后,林昉无声地笑了笑:“……你还是天真了些,你怎么就知道这一局两条路,对于十爷来说,不是个双赢呢?”
  而此时里屋,听完了秦欢水的消息,陈小娇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盏茶后将杯子往旁边桌子上一磕,声音波澜不起:“好啊,今晚我就去看看,这位王老板是哪路的牛鬼蛇神。”
  ……陈小娇在秦欢水的带领下,一脚踩进了十爷和林总捕挖的坑里,而不自知。
  于是,一轮对弈下来,攻受立显(*/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