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十一章 剥夺

  鹿正康坐在熟悉的办公室,自从毕业后,他就进了这家广告公司,他的专业是金融管理,不过工作的内容却与金融关系不大,他负责创意设计,领班的组长是一位同校的师哥,比他早两届,是个说话慢吞吞,做事情很板正的人。
  鹿正康的女朋友叫许远琪,大学同学,专业是服装设计,北方人,毕业后留在南方城市,与鹿正康一起,她在一家网络工作室负责宣发和后期,工作时间比较自由,至少比鹿正康来得自由。
  五月的江南地界是温暖的,也是多雨的,这么说不太准确,毕竟鹿正康所在的城市,一年到头,差不多都是有雨的,区别就在于,这雨大不大,冷不冷。
  下午十八点五十一分,这个时候早该下班了,但小组的工作没有完成,一个新来的菜鸟要为此负责。有人悄悄说看到这个菜鸟在偷偷玩游戏。但菜鸟说,他能力不足,以后一定进步。
  这样的托词,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大家也相信,这个菜鸟今后还是会连累所有人——不,准确的说,是鹿正康和组长。
  师哥叫了鹿正康一起,他们三个加班把任务做完,其余人早都散了。
  鹿正康敲完一个文档,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远琪发了个消息,她问,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鹿正康解开屏幕,点出消息,然后盯着微信的聊天背景出神,大约五秒钟,他慢慢打字:【快到了。】
  许远琪秒回,【你骗人。】
  【你肯定还在公司呢,是不是又加班了?】
  鹿正康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没有。】
  【五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她还附了一个大怒的emoji表情。
  【不行。】
  鹿正康关闭屏幕,左右打量了一下。
  楼层的照明灯已经关了,屋子里除了玻璃墙外昏沉的暮光外,就只剩下三盏微黄的护眼灯还亮着,当然,还有电脑屏幕,以及师哥的脑门。
  鹿正康笑了笑,师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取走一份文件,他总是这样,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之所以没有吃过大亏,是因为他的能力出色。
  “谢谢雨哥。”
  “别谢我,不是我,你早就去接琪琪了吧?”
  “……是。”
  “时间不早了,你先走吧。”
  “我快完成了。”
  “走吧。”
  “谢谢。”
  师哥笑了笑,把所有积压的文件都拿走了。
  鹿正康关闭电脑,看着关机的动画发了一会儿呆。
  等他离开公司,许远琪等在楼下,她撑着伞,现在有一点微雨,鹿正康出来时,刚好就不下了。
  “你小子是锦鲤吗?一出来就风调雨顺的。”
  “我不是,看到你的时候,在哪儿都是春暖花开。”
  “土味情话,恶心心,口区!”
  他们一起吃晚饭,这个习惯是从大学时代就有的。
  饭桌上,许远琪说,“我还是想去上美。”
  上美当然在上海,那个城市里这里不远,是距离上不远,但经济水平就差很远了。
  鹿正康停了筷子,脑子里却开始了走马观花。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母,夜,叉!
  “嗯,一切有我。”他低头,塞一口肉末茄子,塞一口饭,大嚼起来。
  许远琪皱起眉,用忧愁的眼神盯着鹿正康,他吃法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能把人看饿,她回想起大学时代,就因为鹿正康的快乐吃相,导致她总是超额摄入热量,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许远琪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拨弄碗里不多的米粒,“那是以后的事情啦,咱们先不说这个。”
  饭后,他们道别,各自回到住处。
  他们的公司都安排了员工宿舍,但许远琪是与一位闺蜜搭伙租房。
  半夜,鹿正康被雷声惊醒了。
  不知为何,不太困。他坐起来,解锁手机,倚着床头翻看朋友圈。
  今天是十四号,昨天十三号,母亲在十三号一整天的时间里分享了五篇鸡汤文和两篇养生文,还有一些现代问题,比如养老问题,讲述子女异地工作的利弊什么的。
  父亲分享了一些风景图,还有一些小年轻的文艺话。
  许远琪在午夜前六分钟发了晚饭九连拍。
  鹿正康给他们一一点赞,顺便把几个微商屏蔽了。
  他也想发个朋友圈。
  【唯有努力不辜负,唯有工作不迟疑。】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话好蠢,但半困的状态下,反倒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有理,于是他精心挑了一张漂亮的鹿头图案作为配图,点击发送。
  第二天起来,朋友圈有四十来条消息,除了点赞,留言消息只有四条。
  母亲说:累了就回来,早点休息。
  父亲说:加油,大拇指.jpg
  许远琪说:别太勉强自己。
  师哥说:有道理。
  许远琪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要不然她不去上美了。
  鹿正康回复说:朋友圈只是随便说说的。
  他们互发消息,鹿正康解释了很久才打消许远琪的愧疚。
  从此以后,他很少发朋友圈了,虽然他本就很少发。
  他开始屏蔽一些人,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状态,这样朋友圈就成了悄悄话,不至于到处传播。
  一年后。
  他没有升职,师哥升职了,好在,他也加薪了,菜鸟被辞退,因为老板来巡视的时候,他在看直播。
  师哥不在后,他就成了组长,没有人会帮他处理工作,他也不愿意指派人,往往他是那个留下来加班的人。
  母亲在催促他结婚,回老家发展。
  父亲让他注意身体,除此以外,父子俩并没有太多交流。
  许远琪在准备考研的事情,辞退了工作室的职务,选择打一些轻松的零工,这样能腾出更多时间准备课业。
  师哥偶尔还会碰面,简单交流几句,既不生分,也不算熟悉,鹿正康知道,师哥对每个身边人都是很照顾的,自己这样的后辈,太多了,根本在人家心里排不上号。
  鹿正康的话越来越少。
  在网络上,他就是一个透明人,现实里,存在感也并不强。
  不知第几次迟到,许远琪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连串的省略号,末了,附上一个疲惫的emoji表情。
  坐在餐馆里,许远琪点菜。
  菜上齐了,他们没有谁动筷子。
  “我好累,你明白吗?”她轻轻按压着自己的黑眼圈。
  “……”我明白。
  “你现在越来越冷漠了。”
  “……”我只是没力气。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不要。
  “吃饭吧。”
  鹿正康辞去了工作,半年后,他去火车站,送许远琪离开。
  江南地区难得落雪,往年总是入冬失败,不过今年,北方的气团格外冷,亚洲高压,的确高压。
  站在车站外,踟蹰。
  鹿正康闭上眼睛,女孩从身后搂住他的脖颈。
  “鹿,正——康,嘻嘻。”
  许远琪。
  “我要走啦。”
  我知道。
  “别想我。”
  不可能。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回家,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