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倾听的乐趣

  雅间里。
  林繁把符纸收好。
  正事说了那么久,茶也凉了。
  秦鸾唤了钱儿,让她再去取些水来,重新煮一壶。
  林繁顺理成章地把告辞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自是想多坐一会儿,只是失了正事这么个由头,不知从何开口了。
  更糟的是,一旦出了这道门,再想往东墙里扔字条,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好理由来。
  总不能回回等着皇上给他机会吧?
  幸好,秦鸾并不在意身处同一间屋子里的人说不说话,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前回没有看完的摆件物什上,津津有味。
  林繁略松了一口气,自不打搅秦鸾的专注。
  待热水送来,注入茶壶中,原已淡去的茶香再一次被激发。
  秦鸾添好茶,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文定乡君的铺子,用的茶叶真不错,点心也很不错。
  铺子虽小,其内里却很讲究。
  也就是近来天不好,委实太冷了,等来年开春后,生意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淡。
  林繁接了茶,道了声谢,这才借着秦鸾刚才观赏的一块镇纸,挑起了话题。
  与她说她喜欢的东西,总是不会错的。
  许是心里多了些想法,此时开口说些闲事,全然不似前回在秦鸾屋子里时自然。
  明明外头天大亮,铺子雅间也比姑娘家的闺房正大光明得多,可就因心中存着份欢喜心意,连找话题都带了几分试探味道。
  饶是如此,很快,在不知不觉间,心渐渐平了下来。
  无论是镇纸还是砚台,文房里常见之物,也有了趣味。
  秦鸾说她最初学画符时的趣事,林繁讲他幼年开蒙、给父亲研墨时的情景。
  等回过神来时,手边的茶又凉了。
  林繁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被那些旧事带走了心神。
  他真的很喜欢与秦鸾说话。
  不论是什么话题,他会完全放松下来。
  连姑母都打趣过林繁,与他说话,一不小心会着了道,不晓得会被顺藤摸到什么瓜。
  而那样的顺藤,何尝不是林繁在听的过程中,费了许多心思?
  如此一来,连“听”这么简单的事,都让人不得不全身心去应付。
  那些,和与秦鸾说话,截然不同。
  他不做提防,也不想抓什么蛛丝马迹,仅仅是听与说。
  这是真正的,属于倾听的乐趣。
  什么宁神的香料都比不了。
  直到这壶茶也凉得不能喝了,林繁意犹未尽,亦不得不起身告辞。
  很晚了,该散了。
  下了楼,穿过木门,进到后头宅子。
  刘龚氏闻声出来,问:“国公爷要走了?秦姑娘还在吗?”
  林繁颔首:“我下来时,她正准备走。”
  “那我赶一赶。”刘龚氏说完,抱着册子小跑着去了前头。
  林繁看了眼刘龚氏的背影,问方天道:“她寻秦姑娘有急事?”
  “舅婆她……”方天冲口要说,理智追上了嘴,硬生生地改了口,“舅婆她想进些道家人用的纸墨,要向秦姑娘请教。”
  林繁颔首:“原来如此。”
  方天背过身,捂了捂嘴。
  还好还好,他没有把“舅婆她去讨好未来的国公夫人”冲出口。
  再嫌弃他,舅婆也是他的舅婆,他得维护一下舅婆在他们爷跟前的印象。
  这一想,方天不由又悄悄观察林繁神色,试探着问:“爷,事儿妥了。”
  “妥了,”林繁道,“明日就这么对付那道士。”
  方天连连点头。
  看吧。
  他说什么来着?
  爷就是办正经事呢!
  爷行得正、立得直,简而言之,“正直”!
  舅婆就是瞎操心,这个岁数的妇人,都有乱点鸳鸯的习惯,看谁都是天赐良缘。
  他绝对不能被舅婆给带偏了。
  翌日。
  下朝回到赤衣卫衙门,林繁把那道士提出了牢房。
  地牢阴冷,关了这些天,道士早没了刚被抓来时的精神,整个人病怏怏的。
  冯靖压住心头气愤,禀道:“来提这妖道的人到了。”
  林繁以目光询问。
  冯靖道:“黄侍卫带了两个人来。”
  林繁呵地笑了声。
  他知道冯靖为何这么气了。
  冯靖知道那日状况是邓国师捣鬼,皇上还要将着道士交给邓国师审问,这能审出什么来?
  再者,皇上已经下令,赤衣卫又怎么会扣着人不放?今儿肯定会把人送到邓国师手里。
  偏偏,这大早上的,御前侍卫就来提人了。
  皇上可不会管这么细,毫无疑问,定是邓国师向皇上进谗言。
  诚然黄侍卫与林繁私交甚笃,但在公事上,一方代表御前,一方代表赤衣卫。
  冯靖定了定情绪,问道:“那就把人交了?”
  林繁笑道:“让黄逸再等会儿,我还要再问两句。”
  冯靖应下,退出来告知三位侍卫。
  都是底下做事的,各有各的难处,冯靖便道:“还要一会儿,几位不如先到隔壁坐会儿?大冷的天,喝点热茶暖暖。”
  另两人笑着说“好”,往隔壁去了。
  黄逸与林繁熟,没有那么避讳,便问冯靖:“我能进去听听指挥使在问什么吗?”
  冯靖请示了林繁,来请黄逸。
  黄逸一迈进那屋子,就见林繁靠桌子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嬉皮笑脸的道士。
  在知晓自己会被送到邓国师手里时,妖道乐得不行。
  “咳咳,”道士开口直呛,却不妨害他嘲笑林繁,“指挥使,白辛苦一场了,贫道是不是奸细,好像并不重要。”
  黄逸在御前行走,岂会不知道邓国师什么样?
  一听这话,眉宇不由皱紧。
  他不用细想就知道,坐在地上这妖道,和邓国师脱不了干系。
  一脉相承的妖里妖气!
  林繁并不理会他的挑衅,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符纸。
  捏在手中晃了晃,又迅速地点了火折子。
  符纸烧起,蜷缩着成了灰,全落在了备好的碗里,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
  林繁冲黄逸抬了抬下颚,道:“别光看戏,搭把手,替我压住这奸细,我把这碗东西给他一滴不漏地灌进去。”
  黄逸奇道:“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道士异口同声地尖叫:“什么东西?你要给我喝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