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怪得很

  军报合上。
  皇上丢还给了徐公公,没有对上头的内容做任何一句评点,亦或是说明。
  若非那阴云密布的面色,几乎要让人觉得,那不是一份紧急的军报,而是一封闲着没事、毫无意义的采买单子、菜名册子。
  黄太师熟知皇上性格,琢磨着,这军报上的内容,恐怕很不乐观。
  底下众臣,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按说吧,上头写了什么,该说出来。
  皇上既不开口,他们也要有人问。
  偏这时候,适不适合问?
  这个当口上,就彰显出耿直人的重要性了。
  最耿直的武将,永宁侯老爷子,躺在家里养病;最耿直的文臣,徐太傅老大人,砌墙闭门好久了。
  原先还有冯将军、安北侯那样愿意踏出一步,去直面皇上脾气的,眼下,他们出征去了。
  留下来的,自认还算耿直的,又都盼着,能有比自己更耿直的。
  打边鼓不难,难的是冲锋陷阵。
  抬眼往前头瞧瞧,指着黄太师、范太保先开口?
  这两位不是耿不耿直的事,而是,待下朝后,他们会立刻进御书房里,军报如何,马上就能知晓,然后做出各种判断与谏言,实在没必要在金銮殿里、眼瞅着龙威震怒时,非得去点把火。
  兵部董侍郎左右看了圈,没有更耿直了。
  心火上涌,正要往边上迈一步,去当先锋,被史尚书背着手拦住了。
  董侍郎一脸不忿,见史尚书在背后的手几乎摇成了拨浪鼓,不得不给上峰一个面子,没有站出去。
  殿内气氛沉重,皇上心思显然已不在其他事情上,徐公公扯着嗓子“退朝”。
  皇上从龙椅上起身,大步流星往外头走。
  恭送皇上离开后,有人三三两两散着往各自衙门去,也有人心里惦记着,把黄太师、范太保围在正中,说着自己的想法。
  “飞门关出了什么状况?观皇上面容,怕是极其不乐观。”
  “算算日子,冯将军带着大军,差不多该抵达了。”
  “不能这么算,今儿送达的军报,那得是前几日从关口送回来的,冯将军当时应是未到。”
  “那先锋也该抵达了,别是西凉人赶在大军增援之前,又与守军打了一仗?”
  “冯将军一到,接手个烂摊子?”
  “别自己吓唬自己,飞门关守军即便防不住西凉人,一旦大军都到了,由冯将军带领,一定能重振旗鼓。”
  “就是,又不是冯将军没打胜仗。”
  黄太师听他们絮絮叨叨一连串,绷着脸不吭声。
  一个个这么能的,刚皇上在时,怎么不站出来说道说道?
  连那军报上到底写了什么,都一无所知,还张着口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先锋营,是定国公带领,点了骑兵列阵,先行增援的吧?”
  “定国公毕竟年轻。”
  “前脚刚到,人疲马乏,还没缓过来,敌军来袭,只怕他们也没有办法。”
  这几句话一出,黄太师那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一下子跟抹了层白及浆子似的。
  范太保看在眼里。
  骑兵名册,先前有报备兵部,黄逸的名字就在上头。
  这么毫无根据地胡乱推测,继续下去,只怕要推断成先锋军战损惨重了。
  重重咳嗽了两声,范太保与黄太师道:“快走,莫叫皇上久候。”
  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拦着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谷厘
  范太保扯着黄太师的袖子,连拉带拽,把人带出金銮殿,这才松了手。
  “你真操心,赶紧去看看军报才是,”范太保道,“瞎猜有什么好猜的。”
  “并非操心,并没有操心,而是,”黄太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而是,朝会上不提,皇上走了就……”
  范太保嘿嘿笑了几声:“怪不得他们。”
  这么多年的老同僚,不用细说,黄太师也明白范太保的意思。
  来回想想,叹了口气。
  也是,怪不得他们。
  这么多年,先头冲锋陷阵的那几位,遇事从不退缩。
  有那几位开道,其他人“安逸”惯了,仅仅学会了敲边鼓,或是见缝插针说几句。
  结果,开道的人不在,一下子就都傻眼了。
  当然,也不止其他大臣,他们两个老骨头其实也一样。
  长久以来,为了防止那几位先锋冲得太猛,范太保劝先锋,黄太师稳皇上,两人在中间一直做着左右说项的活儿,也最熟悉这个。
  今儿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没有先锋,皇上也憋着,整个场面就不是那么一个味儿,连他们两人都无所适从了。
  怪得很!
  “老侯爷病得真不是时候。”范太保嘀咕着。
  黄太师道:“他若病好了,当即就往飞门关去,也不会留在京中。”
  “还得再去劝劝老太傅,”范太保赞同道,“缺人手啊,不得劲。”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
  刚拐过大殿长廊,就见后头楼梯下,史尚书与董侍郎在说着些什么。
  先前被阻拦,董侍郎遵照了上峰的意思,心里却不赞同:“不问问明白,全瞎猜呢。越猜越乱。”
  “假的真不了,等御书房里弄明白,回去一说,也就太平了,”史尚书道,“真在早朝上打破砂锅问到底,皇上气头上震怒,劝都不好劝。”
  董侍郎张口还要说什么,史尚书一眼瞧见了两位老大人,拱了拱手。
  “都别说了,”史尚书道,“到了御书房,一问就知道。”
  毕竟是军情要务,兵部跟着过去,情理之中。
  几人没有过多交谈,赶到御书房。
  皇上换常服去了,留下来的内侍把那军报交给了范太保。
  范太保翻开看了眼,又递给黄太师。
  四人轮着看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西凉借夜色绕行至玉沙口附近,趁着天刚亮时,偷袭了玉沙口北侧驻军。
  战事突然,北营阵地的副将甄浩全力应对,驻守南侧的曹伦亦赶去增援,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南北两营,原本互成掎角之势,掐住玉沙口,防备西面的西凉驻军。
  北营此时损失惨重,断了一个角,犄角显然是扯不住了。
  因此,不得不放弃两营,后退回飞门关内。
  偏这一路,退兵都退得艰难,靠着关内兵马接应,才回撤完成。
  甄浩副将在此战中后背挨了一刀,被赶去救援的林繁扛回的关内。
  性命能保住,短时间内定是上不了阵了。
  董侍郎看得心中唉唉长叹。
  本就缺将,冯将军还未抵达,甄浩又受重伤,这可真是……
  难怪皇上的脸色,那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