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戍边雪凛城(上)

  兵户、士家、军户、营户、镇户、府户,为燕有别于普通民户的世代充兵之家。
  此所谓「兵户之制」。
  父死子继,世代充兵的兵户之制,始于东汉,兴于三国,延续至今。
  燕入主中原,渐习han风,燕的部族兵制便逐渐转化为了兵户之制,如此便解决了燕兵力匮乏之困境。
  燕、赵、夏等国连年交兵,人口凋敝,因此各国解决兵力匮乏为头等大事,但也由此生出了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耕作之人的减少,同时父死子继,世代充兵,使得民怨沸腾,民力困顿。
  普通民户一旦成为了兵户、士家、军户、营户、镇户、府户,想再成为民户是及其不容易的,除非有朝廷恩旨。
  周富贵等人犯下惊天大案,侥幸不死,被发配至雪凛城,他们的家,也因此由普通民户转为了军户,也就是周富贵等人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的,自出生的那日起,便将要充兵,并永世为兵。
  周富贵等人被发配至雪凛城戍边,此所谓「刑徒兵制」。
  刑徒充兵,是仅次于斩刑的一种重罚,一般是由皇帝下旨,将刑徒充兵,从军打仗、戍屯边关,以罪过徒补边屯。
  其中死罪囚徒为最重的,周富贵等人便是死罪囚徒,需终身戍守边关,除非有恩旨赦免,否则一辈子也别想脱军返回本郡。
  不过周富贵等刑徒是不用戴刑具的,且可以携带马匹,配备刀枪、弓弩等兵器,毕竟是充军,无马匹、刀枪、弓弩等,又何谈为兵?
  周富贵等人北上雪凛城,这一路之上,还有无数马贼、山贼、流匪等,没有刀枪、弓弩等兵器,又以何御敌?
  以往有许多刑徒,在充军戍边的路上,便被马贼、山贼、流匪等掠走或杀死。
  大燕国号称「四海靖平」,其实境内马贼、山贼、流匪、贼盗等多如牛毛,是极为混乱不堪的。
  除此之外,刑徒充兵,也是有少许军饷,立功之后,可是可以得到升迁、赏赐的,与其他军卒差不多,就是不能返回本郡。刑徒甚至还可以携带家眷的,也就是其家人可以随行边关,屯所居住,她们同样几乎终身无法返回本郡了。
  当然,周富贵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冒险,北上雪凛城戍边,其中的一切危险、艰辛就由自己一人承受便是,又何必拉上她们?
  于是周富贵拉着哭哭啼啼的,小青冰凉的小手安慰道:「青儿,你不必担心,你夫君我是福星高照,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你在家照顾好母亲,等我回来。」
  燕元嘉六年八月某日,周富贵等刑徒将要北上雪凛城,充军戍边了,众人齐聚幽州北门之外,他们的家人也来送行,其中不舍哭泣者有之,提醒叮嘱者有之,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
  此次发配至雪凛城戍边的刑徒共有五百多人,其中周富贵及其「帮凶、部曲」有二十余人,其他人是来自燕各州郡的囚徒。
  「夫主...」小青拽着周富贵的衣袖泣道:「家里你放心,奴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小青已经成为了周富贵的女人,所谓新婚燕尔,还未过几日,就将分别,小青怎不伤心、难过?又怎不极为不舍?
  小青执意要去雪凛城陪伴周富贵,可周富贵坚决不许。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周富贵的老娘刘氏仍是一如既然的认为,好男儿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于是对周富贵说道:「老身一直坚信富贵决非平常人。」
  刘氏说罢,还捏了捏周富贵的胳臂。
  刘氏除了希望周富贵建功立业之外,心中还有个愿望,那就是复国。
  燕灭魏,身为魏皇族的刘氏当然痛恨燕,当然想灭燕复魏,报仇雪恨,于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周富贵的身上,但这却是个虚无缥缈的美梦,几乎不可能实现的。
  「娘,俺的娘哟,现在孩儿只是一名刑徒而已。」周富贵闻言苦笑道。
  周富贵当然清楚母亲刘氏心中所想,但又岂能不知这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当年大魏国无数精兵猛将均被燕杀了个落花流水的,兵败国破的,自己目前手中只几十个要好的兄弟,如何能成大事?所以这种事情只能是深更半夜做做美梦,还不能说梦话...只能将这种事情深埋在心里,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富贵...」刘氏闻言将周富贵拉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外曾祖父也是名刑徒呢。」
  「哦,哦,好,好,娘保重身体啊!」周富贵不以为然的。
  刘氏闻言瞪了周富贵一眼。
  「他二叔,到了雪凛城,给家里来封书信。」大嫂顾氏叮嘱道。
  周富贵点了点头。
  「二哥,你路上一定当心。」周富贵的小妹周小妹也拽着他说道。
  「嗯...」周富贵点了点头,双手扶着周小妹瘦弱的肩膀说道:「二哥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嗯,二哥不用担心,我早就,早就...」周小妹看着周富贵说道。
  「二叔,虎头盼着你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周富贵的亲侄周虎头仰头看着他说道。
  「呵呵,小鬼头。」周富贵摸了摸虎头的头后说道:「二叔走后,家里就只剩你这一个男的了,二叔也盼你快快长大,早日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
  「虎头现在就能承担了。」周虎头挺其单薄的胸膛后说道。
  「小鬼头...」周富贵闻言只能是一笑置之。
  「我说周富贵啊,还有你,还有你们,这婆婆妈妈的,何时才能起行啊?」正在此时,负责押送这批刑徒北上雪凛城的,一名名叫嵇多迩的燕军副将,挎着腰刀,腆着大肚子,带着几名扈从过来后呵斥周富贵道:「就你周富贵啰嗦,他们已经整装待发了,快点罢,耽误了时辰,本将可吃罪不起,本将获罪,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哼!快点走了,你们这些个囚徒家眷,也快快闪开,休要耽搁了老爷们办差。」
  若说周富贵从前是名大燕国的裨将军,嵇多迩也许还会对他客气点,可现在周富贵什么都不是了,嵇多迩就没必要对他客气了。
  话说周富贵小小年纪闯下如此大的名头,嵇多迩还颇为嫉妒呢。
  「哦,小的们这就出发。」周富贵淡淡的应道。
  你大爷的,难道又是个阿尔布谷?鲜卑人之中的阿尔布谷何其多也!周富贵心中暗道,要不要在路上寻机弄死他?
  可李清已经劝过自己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就这么几句不客气的话,就寻机弄死他,岂不是太沉不住气了?周富贵转念想到。
  况且目前来说,自己再犯杀人重罪的话,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不过若是嵇多迩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的话,自己也只能奋起反击了。
  这叫做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忍字心上一把刀,忍辱负重不是那么好忍的。
  「驾...驾...驾...」
  正在此时,十数骑驰至,为首者为燕内廷给事黄门侍郎宗九龄,除了宗九龄,还有两人令周富贵感到惊讶与惭愧,那就是燕长公主与左贤王慕容勃烈之女,慕容慧莹。
  慕容慧莹欢喜、羞涩、哀伤,神情复杂,眼神还有些躲躲闪闪的,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周裨将接旨...」宗九龄到了之后,便对着周富贵使了个眼神,可周富贵目光尽落在了慕容慧莹的身上,于是宗九龄推了周富贵一把后说道。
  周富贵见到慕容慧莹之后,则是满怀惭愧、羞愧等等,都有些不敢见她了。
  「哦,哦,罪臣周富贵接旨!」周富贵闻言慌忙单膝跪在了地上。
  「长生天气力裹大福瘾护助裹皇帝圣旨...复周富贵裨将军,赐衣甲一副。」宗九龄随后宣读圣诏。
  「微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周富贵接下圣诏之后,并不感到很惊讶。
  燕帝慕容熙居然恢复了周富贵官职,大燕国裨将军,从而令周富贵感到有些惊讶,但细想过后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此事定是皇后慕容晴周旋的结果,也是周富贵忍辱负重的结果,没有什么稀奇的。
  「周将军,恭喜了。」宗九龄像看个怪物一般,极为纳闷的看着周富贵,递给他一块象牙腰牌后说道:「此为大胭脂赐于你的。」
  此人虽长得貌似潘安的,但也不至于得到皇后如此青睐吧?宗九龄心中暗道。
  「皇后殿下?」周富贵接过象牙腰牌后,只见上面刻着「羽尉」两字。
  羽尉者,皇帝亲军,这几乎就表明了,周富贵为皇帝亲军中的一员,此去雪凛城,不是服刑,而是去边关「锻炼」了...
  周围人等,均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周富贵。
  「中官,本宫可否与周裨将单独说两句吗?」正在此时,慕容潇潇忽然开口道。
  「哎哟,殿下,这话可折煞奴婢了,殿下请便,周裨将这就随公主殿下去吧。」宗九龄闻言慌忙说道。
  宗九龄等人说话间,直将嵇多迩视作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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