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追谏、疑迟(五)

  万羽之又苦思良久,终在脑中得了一计。此时已是次日,他即唤来两名小吏,将一包银子给了他们,另外夹了封书信,不多说半句废话,只指着这两个物件道:“我初来信阳,恩威不立,急需借它行事,特令你们去贿赂吏房。这银子都是碎银,拢共二十五六两,那信里是委托之词,一并带去。”
  两小吏见了,面面厮觑,半晌才吞吞吐吐地答道:“何必贿赂这么小的官儿,得不偿失啊。”
  万羽之脸色一沉:“你们知道什么?这些胥吏操持命脉,职责非轻,岂能忽视!若不听命,将你们当蓝党问罪!”
  两小吏唯唯诺诺,退下去后,私相商议说:“看来这万羽之不甚安分。万一他日后野心膨胀,胡作非为,甚至有攘权夺利之谋,我等岂不成了从犯?问题咱们还不是叶党,到时候捞不得油水,还得当替死鬼!”
  另一人道:“我也是怕这一点。但如今这点银子的来往,还算不上什么大事,你我先替他办妥善了再说。”
  两人计议已定,便不多言,径直去寻吏房的所在,进屋见了书办,行了礼,就将东西一并送上。
  那书办半躺在椅子上,揭开书信,略扫几眼,又抬起头来:“这是万主事的亲笔?”
  两小吏弯腰笑答:“是的。”
  书办一听,立刻整襟端坐,堆起笑容说:“你们两个放心,我会好好安排的。唉,且在这儿吃个茶吧?”
  两小吏见他突然如此热情,都有些不知所措,纳闷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使他们得到这么高的礼遇。但二人还是以任务为重,辞谢了吏房书办的好意,匆匆回了审断使官署,向万羽之禀报。羽之只用言语嘉勉,对书信内容依旧闭口不谈,小吏又不敢问,只好散去。
  过了一日,二人闻得鸡鸣,又同来署中参见,尚未等到羽之,却看到一位老人手持两张红帖,阔步走到堂下,朝着他们一人一个鞠躬,高声呼喊道:“大老爷有命!”
  两小吏登时发了会儿懵,茫然地问:“你……是在向我们行礼?”
  那老人噗嗤笑了:“堂上只有你们两位,若不是向你们行礼,那就成了诡异之事了!”
  其中一人道:“可我等都没与大老爷搭过话,他派人来作什么?”
  老人无奈地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奉命办事,叫你们二位前往履职。”
  “屡……履职?”
  “怎么?大老爷辟你们一个去户房,一个去工房,皆有批驳之权。都写在此,不信自己看。”他把红帖递给两人看了,果真如此。
  两小吏口不能合,大惊失色,还想着追问什么时,那老人就已先行告退,留着他们直直地站在原地。
  “你们不感到高兴吗?”
  两小吏听到万羽之的声音,好似被一阵阴风刮过,吓得扭身就跪,在地上发着抖。
  万羽之笑了:“汝等随我出京以来,尽心办事,所以呢,本官给你们谋个好差事,有福同享嘛。”
  其中一人答道:“我等……我等才疏学浅,又非您的心腹,如何……”
  “此言差矣!”万羽之厉声打断,“你们怎么不是心腹?既被我提拔过,受了我的恩惠,在外人看来,便是声气相通!”
  两小吏这才明白他行贿的用意,悔之无及。左边的还想作争辩,却被另一人硬扯着衣服磕了头,回禀道:“我等愿诚心为大人办事!有事尽管吩咐!”
  万羽之心中的疑虑终于能够放下了,他长舒一口气,彻底摆脱了紧张的情绪,随即叫二人起身,同他们说:“你我如今既是休戚相关,有些话就可以挑明说了。其实我此次南下,不仅是要查出奸逆,更要考察田制,为将来的新政做准备。我本觉得这河南之地临近京畿,无甚要紧,故而一路逍遥,没放在心上。直到看见那朱养瑞,听了宴席上众人的言语,才觉得这里的事不简单。”
  “对付他,我等可能派得上用场?”小吏问。
  万羽之踱着步子:“二位太心急了,凡事必先一步步来,这信阳还未打理好,怎有余力穷治远在汝宁的乡绅。目前的第一要务,是拿到田籍名簿,了解情况,而若要如此,则当和官员们打好关系。这是你们该做的。”
  说着,他正行到木质的衣架旁,从挂着的官服里掏出了几张银票:“不论何时,这东西都远比口舌管用,你们揣在兜里,自己去找门路,万不可透出我的名姓。另外记着,这笔钱谁也不得私吞,若被我发觉,一概论为蓝渊同党!”
  两人毕竟是当了许久的胥吏,于这种事一点即通,拿了钱就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明白!”
  他们先往吏房,通过那里的书办寻得了通判的门路,塞给他二百两银子。通判虽见他们没有点破,但深知这是万羽之的主意,不敢不从,因此毫无顾忌地收下票子,并带他们去谒见知府。知府听通判说了许多好话,又受了五百两的钱,也是欣然点头,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出入衙署。
  万羽之因此遍览籍册,具悉此处之田法制度,并时常借饮酒为名,往村中伺察田亩情形,回来记在纸上,酝酿新政的计划。经过几天的调查,他深明此处兼并之厉,尤其以朱养瑞为重。从翻出的证据来看,此人名下良田几近万亩,多是兼并所致,然而这些田地都莫名其妙地捐为了学田,这样的行径,未免让人怀疑。这一切使他萌生出了一个想法:必须先朝着这厮开刀!
  此事说起来简单,谋划起来又谈何容易,万羽之思考了两天都没一个合适的方案,便转念一想:‘叶蔡二位大人比我聪明得多,何不把这些实情先写成书信,求助于他们?’正当他这样打算时,屋门却吱地发了声轻响,定睛一看,见那人气喘吁吁,面貌熟悉——原是叶永甲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