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朋友,买挂么?

  杨世明的意识在无底深渊中不断坠落,仿佛过去了一万年,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秒,就这样永恒沉沦着。
  距离自己被立为太子。
  已经过去七十年了。
  曾经不过弱冠,意气风发的自己,一转眼,却是成为了一个走路都颤颤巍巍,满头华发的佝偻老人。
  而这样的自己,如果和在位过百年,却依旧黑发如瀑,精气神完满的父皇站在一起,恐怕连父子关系都有可能被认错。究其原因,则是父皇钦定的新任国师,以及他进献给父皇的长生不老药。
  因为那颗长生不老药,整个大炎的格局都出现了巨大的变化,数十年来不知道多少朝臣被贬谪抄家。
  自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履薄冰地度过了七十年。
  而对于自己这位太子,外界的评价也是两极分化。半数人说自己是倒霉的,居然做了整整七十年太子。
  而另外一般人则说自己非常幸运。
  为什么?
  因为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居然能做七十年。
  要知道自从父皇服用长生不老药,年过百岁依旧青春如旧后,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位皇子发起叛乱,而每次父皇都会将其血腥镇压,但是一次次镇压下来,身为太子的他却始终毫发无伤。
  甚至连杨世明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因为很多时候,那些叛军都会把叛乱的理由扣在自己的头上。
  比如说衣带诏啊。
  比如说血字书啊。
  各种套路多的很,但每次父皇都明察秋毫,放过了自己,最后才让自己安安稳稳地当了七十年太子。
  甚至于有很多次叛乱,其实真是他谋划的。
  但即便是这些真的和他脱不开关系的叛乱,最后也在阴差阳错的巧合之下,莫名其妙地被父皇忽略了。
  而且这七十年他身体还很不错。
  但是——
  “看来气运也是有个头的啊。”
  无底深渊中,杨世明不禁回想起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幕:自己端坐在东宫,看着围住自己的一众甲士。
  “奉圣上口谕,太子杨世明。”
  “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临死前自己甚至都没能见父皇一面,就这样被甲士们拖出了东宫,然后甚至都没有经过宗人府的审判,直接在东宫门口就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从头到尾,他这个糊涂皇子,连死都死得糊涂。
  但是他不甘心。
  自从父皇服用那长生不老药,国师新人换旧人后,这泱泱大炎的国运便急转直下,再不复昔日鼎盛。
  草原异族南下数次,父皇选择了委曲求全。
  国内妖魔频频现世,父皇选择了坐视不理。
  其在位期间,神州大地道消魔涨。天下正道两大魁首中,皇觉寺被魔佛攻破,化作天魔庙为祸天下。而天师府则是困守龙虎山,勉强苟延残喘。至于大炎的武力机构,司隶台更是近乎于解散。
  这让杨世明如何能甘心?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大炎的心头之患是妖魔和异族,于是他多次主动请命,亲自率兵和两者厮杀搏命。
  然而局势没有半点好转。
  七十年太子生涯,他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大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而是在朝廷,就是在这金銮殿!
  在那至尊龙椅之上!
  而如果连源头都被污染了,那就算再怎么去治理,又有什么用呢?水源烂一点,整条江河就烂一片!
  曾几何时,父皇还给自己讲过水能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结果现在,自己还记得父皇的教诲,但他自己呢?前朝皇帝荒废政务,贪图享乐以致亡国的教训可还在史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呢。
  忘啦!?
  杨世明有无数话语想要对曾经敬如神明,后来恨之入骨的父皇说,他想要挽回大炎不断衰弱的国运。
  如果父皇不行
  那我来!
  然而人死如灯灭,就算有再多的不甘,眼睛一闭不睁,那照样要尘归尘土归土。可就在结束的那一刻。
  杨世明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朋友”
  “有人?!”
  杨世明有些不明所以,他现在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视野只有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在不断下坠,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清楚地听到那声不算大的呼唤,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一般。
  “你是谁!”
  杨世明想要惊恐地大吼,但事实上他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张开了嘴巴。
  但那声音回答了他。
  只不过——
  “朋友,买挂么?”——
  杨世明有些没听懂。
  买瓜?
  多少钱一斤啊?
  这只是电光石火间的念头,连杨世明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蠢极了。但那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直接勾出了他心中最真切的渴望:他不甘心,要是能重来,我要选皇帝,至少自己肯定比父皇强!
  就在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杨世明便发现自己终于坠地了,从屁股蔓延向全身的剧痛让他一个激灵。
  “啊——!!!”
  然后他就在雪地里惊醒了过来。
  回首四顾心茫然,杨世明就这样看着将自己围在中间的一众兵将,前所未有的混乱席卷着他的心灵。
  咋回事啊?
  发生啥了?
  我在干嘛?
  “殿下!殿下没事吧?那该死的妖道,居然敢对殿下用妖术”其中一位甲士的怒吼让杨世明猛然回神。
  而这一回神。
  杨世明的目光便落在了此前李玄嗣和守冲站立的地方,尽管那处早已空无一人,但过往七十年的经历仍旧在他心中缓缓浮现,最后定格在了李玄嗣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上,杨世明这才终于惊醒。
  “休得无礼!”
  自己居然回来了七十年春秋恍若一梦,再回首时,自己竟是重回弱冠,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特么是妖道?
  这是真神仙啊!
  直到现在,杨世明都有些不敢置信。但很快,记忆中的一件事就让他不得不暂且放弃追究这次的奇遇,赶忙站起身子,脸上满是肃然:如果自己的记忆没错,这场雪妖之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虽然记忆里那位真神仙并没有出手,但自己还是成功除灭了那头雪妖,然而就在那雪妖死后没过多久。
  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座大城,潜龙城。
  全城被屠。
  无一幸免。
  因其发生在新年正月,万象更始之际,且在此之后,神州大地不复安泰,妖魔频出。史称:更始魔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