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一

  我膝上的伤渐渐好了,浅浅的疤痕横乱交错,有些狰狞,但好在不是在脸上手上,也没人看得见。
  我让沈希音帮我寻了个几个工匠,将江府的欣荣居另辟出来,自成一宅,免得日后夏苓母女扰了母亲安息。这两日差不多竣工,我正打算去看看。
  房间外突然一阵喧嚷,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冲破阿荷的阻拦,闯进来,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儿,欣然道:“姐姐你看,我这一身如何?”
  我定睛一看,不禁失笑,“阿言?”
  “哎呀!”她一脸懊恼,“怎么被你给认出来了?阿荷都没认出我来。”
  “你这一身打扮是要去哪?”
  她贴近我耳边,细语道:“听说姐姐和霓裳阁的幻羽姑娘相熟,带我去见识见识呗。”
  “不行!”我推开她,义正言辞,“一个女儿家去霓裳阁干什么?”
  “姐姐都能去,我为何不行?”
  我被她问得心虚,推脱道:“今日不行。”
  “那明日?”
  “明日也不成!”
  “姐姐——”
  我道:“我这几日吃斋念佛,便是为了过几日为亡母做法事,半途而废怎么能显出心诚来?”
  “那姐姐何时能带我去?”
  “你去求你哥哥呀,那地方他比我熟。或是,你自己去也成。”
  “不成!你知我哥哥在府里留了多少眼线盯着?连个蚂蚁进来他都知道,他若是知道我去了那地方,那还不立刻送我回凝碧山庄?我好容易来洛京一次,可不想就这么被送回去。”沈希言控诉一顿,见我梳好了妆要出门,就问:“那姐姐你出门是要去哪?”
  这丫头,难不成我出门就是为了去霓裳阁?我道:“去江府一趟,看看院子修的怎么样了。”
  “那我陪姐姐一起去。”
  我看她一身男装打扮,想了想,道:“去把衣裳换了吧,免得多事儿的人乱说。”
  “好嘞!”她欣然应道。
  为免惊动江府里的人,我命车夫将马车停在欣荣居的后门。
  欣荣居经修葺后,焕然一新,草木葱茏,欣欣向荣,恢复了几分往日风采。
  再往里走,便是一汪清澈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上石桥依然,青苔绵延。湖畔杨柳依依,斯人独立,目光苍远。许多年前,我的母亲也曾站在湖面,傍柳遥望,盼斯人归。
  “阿荷,你带阿言到欣荣居别处转转。”
  “那姑娘您小心。”
  “嗯。”
  我向湖边走去,虽仍有些害怕,但勉强能克服。
  我在那人身后站定,心绪复杂,唤了一声:“父亲。”
  他转过身,脸色蓦然一僵,道:“你来了。”
  我心头微酸,我到底不是他期盼的女儿。
  “为何迁走欣荣居?”他问。
  “母亲不愿意留在江家。”
  他目光微缩,眉毛皱起,道:“你母亲是江家的人。”
  “是吗?”我拈起飘荡在身畔的一枝柳叶,道:“母亲说,湖水鉴君心,杨柳留君情,可如今,君心不在,君情已逝,父亲还要箍着母亲的灵魂在湖底,折磨不休?”
  “静姝!”他厉声喝止,道:“我与你母亲结发十余载,情深至极——”
  “情深至极?”我冷笑,“父亲可知母亲为何给我取静姝这个名字?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你可知母亲等了你多少年?父亲所以为的情深至极,便是时隔十几年后,在先妻溺亡之处哀悼一番说一说这四个字?”
  “你!”他愤而扬手,却终还是停在半空,袖袍一甩,背手而立,望向湖面,道:“你莫以为太后向着你,你就可以如此放肆,这到底是江家,我到底还是你的父亲。”
  “不敢。”手中柳叶随风而去,飘落湖面,随波飘荡,身不由己。
  “从前我年少,许多事想不通,到后来我才知道,若没有太后,只凭父亲,我怕是活不到如今。”
  “父亲,往事我不愿再追究,既已深负,便莫再相扰,我只想母亲安息。父亲今日特意在这等我,也不只是为了追忆深情吧?”
  他便直接问:“了然师太可曾有留有什么遗言?”
  “没有。难道父亲不知道师太走得匆忙,来不及留遗言?”
  他脸色有些难堪,转而又道:“成王从前在胥州时曾结识过一个叫何昶的人,近来他牵扯到一个案子,处理起来有些棘手,你若得空便和成王殿下说一声。”
  我忽然想起西园雅集当日父亲与江舒颜会面之事,按着沈希言的说法,沈府里进个蚂蚁沈希音都知道,那父亲与江舒颜见面,沈希音岂有不知之理。那日恐是父亲因此事去拜访沈希音被拒,后又找了江舒颜,最后才找到我这来。
  沈希音都拒绝的事情,我怎么又能代胤晟接下。只是这与了然师太有什么干系?
  我道:“成王殿下的事情,我不便干预,父亲还是另找他人吧。”
  “这……”
  我见父亲愁眉不展,又想到,胥州何氏是胤晟的母族,何昶又是何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若犯了什么事,胤晟自会处理,哪里需要我这父亲着急,只怕此案也牵连了江家。可转念一想,孰知是何昶连累了江家,还是江家算计了何昶?只是不知这是什么案子,父亲身为刑部尚书,总管天下刑名案件,他若是想做什么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再借此将胤晟牵扯进来,一石二鸟,到时胤俅便稳坐太子之位。我不知胤晟如何打算,我只知胤晟是太后护着的人,而皇帝向来不曾拂逆过太后的意思,便是再不喜欢胤晟也不会拿他如何,到时只怕遭殃的只有江家。父亲怎么就看不透这一点?
  “父亲,女儿尚有几句话讲。”
  “说吧。”
  “江家原是没落贵族,父亲从一介布衣到如今的荣光,步步筹谋,可谓是殚精竭虑。可若是算得太满,便容易堵住了退路,父亲还是当以深远为计。”
  “为父从来都只为江家。”
  “父亲,女儿言尽于此。”我不想再多言,便告退离开。
  一路又将自己方才的想法理了理,突然迸出一个念头,心里一惊,便要唤阿荷,却发现阿荷已被我支走了。
  我只得去寻她。
  绕过湖水,穿过林子到了欣荣居前院,便听见夏苓那尖亢的嗓音,
  糟了,以沈希言那直率的性子,二人不非得打起来?阿荷可拦不住她两个。
  我疾步赶过去,却见只是夏苓一人在吵扰,沈希言难得地沉住气。我渐渐放心,好整以暇地倚着身旁的柳树。飘拂的柳枝挡在身前,正方便我看戏。
  “这间宅子乃是皇帝陛下所赐,她江静姝说拆就拆,说迁就迁,可曾把皇帝陛下放在眼里?若皇帝陛下怪罪下来,这罪责谁担?”
  沈希言竟屈膝行礼,柔柔弱弱,细声细语道:“夏夫人先莫要生气,这间宅子虽是圣上所赐,可欣荣居却是后来扩建的,这扩建用的银子也是乐姨贴的体己钱,若算下来,这欣荣居是乐姨的宅子。以后从江府辟出去了,自会令置一份房地契,这也是太后点头允了的。皇帝陛下真想怪罪的话,那也只能去怪……”
  沈希言声音减弱了下去,不用想,不过是一间宅子罢了,太后都点头的事,皇帝能如何怪罪?夏苓无话可说,沈希言又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她再争论下去就是她这个做长辈的不是了,果然,夏苓自己打了个圆场走了。
  我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沈希言回头瞧见我,笑盈盈地过来,道:“怎么样?还是我向着你吧,我可是比我那个哥靠谱多了。”
  “是是是,你最好了。”
  我又和沈希言在欣荣居四处转了转,见修葺的都差不多了,只等到时将与江府连接的长廊拆了封上墙了。
  我写了细则让阿荷交给工匠师傅,便带着沈希言回沈府了。
  用过午膳,我便提笔给外公写信。
  自一个多月前和外公在成蹊阁见过后,外公便抱着那坛桃花酿不知所踪。我只好先写了信寄到怀州乐家。我边回想与父亲的对话,边又将纷乱的思绪捋了一遍,突然停笔,看着信纸上满满的簪花小楷,犹豫不定。
  也许这只是我在胡思乱想?圣意怎么是我能揣测的?
  阿荷正在磨墨,见我神情不对,便问:“姑娘怎么了?”
  我放下笔,将写好的信撕碎,放在烛台上烧了。
  “姑娘为何烧了呀?”
  我脸色严肃,道:“从洛京到怀州,路途遥远,怀州左右又有南虞郡的夏家和戚州的江家虎视眈眈,这信免不得被人截了去,到时,乐家和成王府就都完了。”
  “姑娘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
  我走到窗边,左右望了望,掩上窗后回到书案前,重新磨起已近干涸的墨,我道:“我一直有一事想不通,那日外公说,父皇和太后一向和睦,从无芥蒂,可是太后心喜胤晟,而父皇宠爱安王,太后不喜小明后,而小明后却十年盛宠不衰。怎么说,他们都是站在对立面的。如果外公说的是真的,那就是父皇其实也属意于胤晟,只是一直没有表露,或者就是太后对胤晟的维护不过是假象,胤晟……是被弃的那一个。”
  “姑娘!”阿荷及时止住我,微微摇头。
  我道:“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阿荷也许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胤晟绝不是被弃的那一个。
  因为怀州乐氏一脉,绝不能从此而没落。
  而父亲问起了然师太的遗言,则是因为了然师太与父皇的关系特殊,又一向亲待胤晟,怕她改变父皇的主意罢了。
  可父皇到底主意如何,谁也猜不准。